01
预印本如今已是默认选项。
发布时机从“录用之后”提前到“投稿之前”。ACL 取消了匿名期——是行为先于政策，而非相反。
研究论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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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被 ASIS&T 2026 接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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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信息科学与技术协会年会
“大家都这么做”
计算学科中预印本文化的兴起
AI 与 HCI 领域的研究者，为何不再等待同行评审——基于对从硕士生到正教授的学者所做的 15 场深度访谈。
1德克萨斯大学圣安东尼奥分校
2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-香槟分校
3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
4东北大学（美国）
5埃默里大学
AI 与 HCI 领域的研究者，不再等待同行评审。
我们与其中十五位长谈，追问原因——以及这场交易中正在失去的东西。
15
位受访学者——从硕士生到正教授，从业 2 至 30 余年。
77%
的 arXiv 计算机预印本最终出现在同行评审场所。
⅓+
的计算机审稿人承认会上网搜索分配给自己评审的稿件。
摘要
在人工智能（AI）、人机交互（HCI）等快节奏的计算学科中，预印本已成为一种常态。本文对这些领域的 15 位学者进行了半结构化访谈，以揭示他们对预印本的动机与认知。结果发现，预印本与这些领域的特征密切相关，包括论文数量巨大、职业晋升竞争激烈、抢发盛行，以及一套并不完善的同行评审制度——对受访者而言，预印本总能以某种方式“前来解围”。在此基础上，我们反思了预印本在颠覆传统发表模式中的角色，并勾勒出构建更优发表生态的可能路径。
本研究的贡献在于：通过与学者对话，考察预印本实践中的社群面向。
关键词
预印本
文化
计算机科学
AI
HCI
§ 1 · Q01
Q.
这篇论文究竟发现了什么？
A.
三点。后文会逐一展开——但若只看一处，记住这三点就够了。
02
动机是结构性的，而非理念性的。
并非出于对开放科学的热情。评审缓慢、竞争残酷、被抢发的风险、职业压力——预印本是对一套已经失灵的系统所做的变通。
03
人人都看得见代价。却无人掌舵。
“arXiv 上有很多垃圾，”一位资深教授对我们说。可她依然照发不误。整个领域正当众即兴拼凑出一套替代系统。
来自一位硕士生
“那些著名的论文当年并没有被会议录用——但预印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论文。”Famous papers did not get accepted to conferences — but preprints became the actual papers.P12 关于什么会被记住
§ 2 · Q02
Q.
那么，这个领域为何不再等待？
A.
五个主题在十五场访谈中反复出现——它们彼此并不互斥，多数受访者都提到了三个或更多。我们先讲其中之一，再列出其余。
各主题被提及人数 · 共 15 人动因代价
可见度13/15
抢发13/15
变通11/15
质量10/15
常态9/15
职业7/15
认可5/15
匿名3/15
以 P10 为例——他即将就任 HCI 与 AI 方向的助理教授。他用一个小时谈机器学习、终身教职轨道，以及第一年教职里的种种政治。谈到一半，他说了这样一句话：
关键瞬间
“你开始把引用一点点堆起来。”You start stacking up the citation.@ 54:02 关于终身教职轨道上发文的政治
我们是怎么聊到这里的
Q
这个领域的节奏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你觉得——不一样了？
P10
机器学习这一切发生之后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重新校准自己。还有 ChatGPT，还有大家往 arXiv 上扔论文的那个量级……有太多因素在同时起作用。
Q
这也改变了你对发布自己工作的看法吗？
P10
尤其是现在我马上要做助理教授了——我知道这里头牵扯着很多政治。年度考核、终身教职轨道。你总是想把论文先发到某个地方，不管是不是 arXiv。你开始把引用一点点堆起来。
他的故事并非个例。五个主题贯穿全部十五场访谈——彼此并不互斥；多数受访者都提到了三个或更多。
01 · 常态
9/15
已成默认。
从导师、合作者，以及整个领域的节奏中耳濡目染而来。一位博士生把它称作“机器学习文化”。
“直接发到 arXiv 上，似乎已经普遍得多，也更像是一种常态了。”It seems much more common and much more like the norm to just post on arXiv.
——一位 HCI 副教授
02 · 可见度
13/15
一种被看见的方式。
如今的会议是论文的洪流。不主动推广的工作，会直接消失在水面之下。
“你每被拖延一年，就会损失大量引用。arXiv 有点像一份保险。”Every year that you get delayed, you lose a lot of citations. arXiv is kind of like insurance.
——一位 AI 与 HCI 方向的博士生
03 · 职业
7/15
职业资本。
求职、申请基金、终身教职材料，看的都是可见的成果。对处于职业生涯早期的研究者而言，哪怕一篇预印本都举足轻重。
“即便有些工作还在投稿中，雇主依然会感兴趣。哪怕只有一篇论文，也真的很关键。”Even if some work is still in submission, employers are still interested. Even one paper really matters.
——一位 NLP 方向的博士生
04 · 抢发
13/15
抵御抢发。
“撞车式”的平行发现是常态。一位博士生就见过两篇 arXiv 论文——时间戳相差两天——得出了相同的结论。
“你要是不及时上 arXiv，别的研究者就可能抢走你的想法。你的研究必须赶得上点。”If you don't arXiv on time, other researchers may scoop your idea. Your research has to be on time.
——一位 NLP 方向的博士生
05 · 变通
11/15
对失灵系统的变通。
太慢。太随机。也太“惩罚性”。一位副教授为了小修等了两年。另一位则在录用与正式见刊之间又等了两年。
“同行评审制度在压制新意。审稿人往往会拒掉那些太过新颖的论文。”The peer review system suppresses novelty. Reviewers tend to reject papers that are too novel.
——一位 AI 与 HCI 方向的博士生
关键瞬间
“但现在，我们多少得去找一些容易摘的果子。”But now we sort of have to look for some low-hanging fruit.@ 31:14 关于新节奏的代价
我们是怎么聊到这里的
Q
这种节奏，会不会有时让你觉得太过了？
P1
很快。你有时会觉得累，有时还得认真较劲去对抗 FOMO——错失恐惧。大家都清楚社交媒体上有很多炒作。要适应这种节奏，真的需要花些力气，也需要点心理健康。
Q
这种节奏，在你自己的工作里付出了什么代价？
P1
过去我们可以慢慢来，花一年时间打磨一个好问题，把它真正定义清楚、做扎实，再投出去。但现在，我们多少得去找一些容易摘的果子。难的问题，要么放弃——要么就抢快做完。
来自一位博士生
“在一些快速演进的领域，你每被拖延一年，就会损失大量引用。说到底，arXiv 有点像一份保险。”In some fast-moving fields, every year that you get delayed, you will lose a lot of citations. arXiv, basically, is kind of like an insurance.P3 关于把预印本当作对抗时间的保险
关键瞬间
“要是没有先发预印本，那两篇里总有一篇会被抢发。”Either paper would have been scooped if they were not preprinted.@ 12:08 两篇论文，时间戳相差两天
我们是怎么聊到这里的
Q
你亲眼见过抢发真的发生吗？
P8
我记得有两篇 arXiv 论文——时间戳相差两天——内容高度相似。要是没有先发预印本，那两篇里总有一篇会被抢发。既然一切最后都归结到深度学习，大家其实一直在想着相似的东西。
Q
那之后，你自己的发布习惯有什么变化？
P8
一两年前，我们是论文被录用之后才上传存档。但现在——我的方向是 NLP，我们的会议是 ACL——他们取消了匿名要求。以前规定，投稿之前你得保持两个月匿名期：不能发预印本，不能发推。这条规定被他们取消了。
悖论
他们中的大多数每周都往 arXiv 上传。
他们中的大多数每周都往 arXiv 上传。
而三分之二的人，同时对平台的质量提出质疑。
这两种立场，往往出自同一批研究者。15 人中有 10 人提到了质量管控问题——一位资深教授直言那是“很多垃圾”。可她依然照发不误。变通是有代价的；他们看得很清楚。
§ 3 · Q03
Q.
但在这场交易里，又失去了什么？
A.
三项具体的代价。它们都在访谈中反复浮现——有时，正是出自那些照发不误的研究者之口。
01 · 认可
5/15
预印本不算数。
终身教职委员会不认它，基金评审也不认。而 Google 学术又悄悄偏向 arXiv 版本，让正式发表的记录更难被找到。
“凭什么我有义务去引用你那篇十有八九会被拒的预印本？”Why am I obligated to cite your preprint that would have been rejected nine times out of ten?
——一位 HCI 助理教授
02 · 质量
10/15
守门人已经离场。
谁都能上传任何东西。便利叠加海量，问题被进一步放大。如今其中一部分还是生成式 AI 写的。这个领域集体的“品味过滤器”正在失效。
“大量的过度宣称，大量尚未完成的“在研”工作。我们就处在这么个状态。”A lot of overclaiming, a lot of incomplete work in progress. We're just there.
——一位 NLP 方向的博士生
03 · 匿名
3/15
蒙眼布已经摘下。
一篇被 Google 收录的预印本，第一天就让双盲评审形同虚设。受冲击最大的，是那些名气较小的机构。
“一些相对处于弱势的研究团队，可能会因此遭遇公平性问题。”Some relatively less privileged research groups might suffer from fairness issues.
——一位 NLP 方向的博士生
关键瞬间
“我觉得 arXiv 上有很多垃圾。”I think there's a lot of garbage on arXiv.@ 18:45 关于缺席的守门人
我们是怎么聊到这里的
Q
这个趋势里，什么让你担心？
P2
我觉得 arXiv 上有很多垃圾。有时候人们就是拿它来——喏，这有篇论文，我得找个地方放。它没被录用，或者出于某种原因，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投到哪儿去。
Q
那检索这块呢？
P2
首先——一旦东西上了 arXiv，真正正式发表的版本反而更难找到了。Google 学术偏向 arXiv。我更希望的是：当有人找到我那些经过同行评审的论文时，能连同“它经过了同行评审”这个信息一起看到。
§ 4 · Q04
Q.
那么，这给整个领域留下了什么？
A.
浮现出三条建议——没有一条是激进的。它们只是对一套已经绷到极限的发表模式，做出的合理调整。
关键瞬间
“去做那些没人急着抢在你前面发的问题。”Work on problems that no one else is in a hurry to scoop you on.P2 三十余年的忠告
一个问题，三种回答
Q
如果可以重新设计这套系统，你会改什么？
P5
我想要研究“杂志”。一种篇幅更短、周转更快、能以政策所需的紧迫感来传播研究的场所。现行系统是为“归档式声望”设计的——而不是为 AI 治理真正需要的那种节奏。
P8
一个去中心化的科学交流网络。建立在小范围的社会联系之上，而非场所的声望之上。这样，那些没被充分推广的工作，依然能找到自己的读者。
P2
（沉默良久后）又或者——还有一条最可持续的策略。去做那些没人急着抢在你前面发的问题。
浮现出三条建议。没有一条激进——都只是对一套绷到极限的发表模式所做的合理调整。
- 01 研究“杂志”——篇幅更短、周转更快。由一位研究 AI 治理的助理教授提出。
- 02 去中心化网络——建立在社会联系之上，而非场所声望。由一位 NLP 方向的博士生提出。
- 03 去做无法被抢发的问题——最可持续的策略，来自一位在该领域深耕三十年的正教授。
“去做那些没人急着抢在你前面发的问题。”Work on problems that no one else is in a hurry to scoop you on. ——一位 AI 正教授 · 从业 30 余年
长久以来，同行评审与论文质量一直被捆绑在一起。而我们的受访者，带着审慎与矛盾，已经开始把二者拆分开来。
§ 5 · 研究方法
这篇论文是怎么做出来的。
献给好奇者，也献给怀疑者：十五场访谈如何凝练为五个主题。
本研究基于 15 场半结构化访谈，在通过审批的 IRB（伦理审查）方案下进行，受访者为计算机科学与信息科学领域、研究方向为 AI、HCI 或二者交叉的学者。招募通过直接邮件以及在 X 上发帖完成。每场对话约一小时，在征得同意后录音，使用 Otter.ai 转写，并经人工校正。
两位作者对转写文本进行了主题分析——先做开放式编码，再在 XMind 中对涌现的主题做层级聚类，最后达成共识。最终归纳出四大主题：实践、动机、弊端，以及预印本与正式发表之辨。完整的访谈提纲见原论文附录 A。
| 编号 | 身份 | 年限 | 方向 |
|---|---|---|---|
| P1 | 博士生 | 5 | AI |
| P2 | 正教授 | 30+ | AI |
| P3 | 博士生 | 6 | AI · HCI |
| P4 | 博士后 | 10 | AI |
| P5 | 助理教授 | 19 | AI |
| P6 | 助理教授 | 10 | HCI |
| P7 | 副教授 | 11 | HCI |
| P8 | 博士生 | 7 | AI |
| P9 | 博士生 | 3 | HCI · AI |
| P10 | 助理教授 | 7 | HCI · AI |
| P11 | 博士生 | 5 | HCI |
| P12 | 硕士生 | 3 | HCI |
| P13 | 软件工程师 | 2 | AI |
| P14 | 博士生 | 2 | AI |
| P15 | 博士生 | 5 | AI |
§ 6 · 引用本研究
如果这项研究对你有用。
下方提供 BibTeX 条目——以及供正文引用的纯文本格式。两者都标注了本文即将发表于 ASIS&T 2026。
@misc{zhou2025everyone, title = {“Everyone Else Does It”: The Rise of Preprinting Culture in Computing Disciplines}, author = {Zhou, Kyrie Zhixuan and Chen, Justin Eric and Zheng, Xiang and Qian, Yaoyao and Xiao, Yunpeng and Shu, Kai}, year = {2025}, eprint = {2511.04081}, archivePrefix = {arXiv}, primaryClass = {cs.HC}, note = {To appear in Proceedings of ASIS&T 2026} }
Zhou, K. Z., Chen, J. E., Zheng, X., Qian, Y., Xiao, Y., & Shu, K. (2026).
"Everyone Else Does It": The Rise of Preprinting Culture in Computing
Disciplines. In Proceedings of ASIS&T 2026.
arXiv:2511.04081 [cs.HC].